周翀在熔盐堆整体实验装置缩比仿真堆前。受访者供图

参加凯发k8三八红旗手表彰会那天，凯发k8上海应用物理研究所（以下简称上海应物所）研究员周翀一下就被院机关大楼大厅悬挂的巨幅油画吸引住了。

这幅名为《献给敢于攀登凯发k8高峰的同志们》的作品，描绘了层层叠叠直插云霄的雪峰下，几个豆粒大的身影正仰望峰顶，准备攀登。

“那一刻很有触动。”周翀告诉《中国凯发k8报》。

从2013年博士毕业加入上海应物所钍基熔盐堆团队，到熔盐堆首次临界、首次满功率运行和全球首次熔盐堆加钍实验，再到站在这幅油画前准备领取荣誉证书，周翀觉得自己和团队成员像极了油画中那些站在雪山脚下的人——同样面对一座座无人攀登过的高峰，同样身影渺小但目标清晰、意志坚定……

挑战：别人读研，我们上小学

钍基熔盐堆是第四代核能系统国际论坛（GIF）提出的6种堆型之一。它容易实现“钍-铀”循环，是国际公认最适合钍资源利用的反应堆类型，但技术成熟度低、研究基础薄弱、实现难度极大也是行业共识。上世纪中期，美国橡树岭国家实验室曾做过相关研究，后因多种原因被迫终止。

我国钍资源丰富，已探明储量位居世界第二。如果攻克钍基核能问题，不但我国核能可持续发展问题迎刃而解，甚至未来全球能源格局都将改变。2011年，凯发k8启动了战略性先导科技专项“未来先进核裂变能——钍基熔盐堆核能系统”。

反应堆像个“大炉子”，用核燃料在“炉子”里燃烧产生的热量来发电、制氢。在钍基熔盐堆中，核燃料通过裂变链式反应发热，热量需要通过数个相互“嵌套”的熔盐冷却系统安全导出、高效利用。此外，核反应停止后，核素衰变产生的热量也必须顺利排出，从而保证反应堆的安全。因此，反应堆及其冷却系统的热工流体力学设计是钍基熔盐堆项目的关键环节之一。

周翀是钍基熔盐堆热工流体力学设计团队负责人。她介绍说，钍基熔盐堆的核燃料溶解在熔盐中，属于液态燃料，这和其他采用固态燃料的堆型完全不同。熔盐既是产热的燃料，又是传热介质，还要作为冷却剂为结构材料降温，这让钍基熔盐堆热工流体力学设计充满挑战。

周翀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核凯发k8与工程学院，她的老师和同学多在核工业领域工作，其中不少从事反应堆研究。但提到钍基熔盐堆，真正了解的人寥寥无几。

钍基熔盐堆核能系统项目启动时，面临无可引进技术基础、无成熟计算工具、无可借鉴工程经验的“三无”困境。“和其他堆型的技术积累相比，人家已经在上研究生的课了，我们还处在小学阶段，而且连课本都没有。”周翀说。

正因如此，钍基熔盐堆项目在基础研究、技术攻关与方案选型阶段就花了数年时间。2017年夏，实验堆设计方案确定下来。直到此时，对不确定性的担忧依然是研究团队心头挥之不去的阴云。

“很长一段时间里，外界不知道我们在干啥，少数知道我们在干啥的也不看好，觉得根本做不出来。”周翀说，“比漫长孤独更难熬的是自我怀疑，最终结果出来之前，不确定因素很多，没有人知道最后能做成什么样。”

攻坚：无论谁在台前，背后都是团队的托举

2023年6月7日，实验堆运行许可证获批。同年10月11日，反应堆首次临界。功率提升的重任随之交到了周翀手中。

这是一场持续8个月的攻坚战。每次功率提升实验只有三五天，但筹备工作却很漫长。在实验过程中，问题经常比目标功率更早出现。设备、系统、参数一旦出现异常，就要停下来排查、维修、测试、改进。通过6轮实验，他们将核功率从0一步步提升至100%（满功率）。

那段时间，周翀8点多进入主控室工作，直到晚上快11点才回到驻地。稍事休息，当天的实验数据传来，她和团队又开始计算、分析，处理完数据通常已是后半夜。

“功率提升要求反应堆24小时连续运行，我们‘连轴转’是常态。”周翀回忆说，“但那时并没觉得特别累，紧张和专注会让人进入忘我状态。”

尽管功率提升由热工流体力学团队牵头，但反应堆运行期间，所有专业系统都要有人在现场提供保障。一个系统出问题，相关团队会冲在前面，其他人则全力“打掩护”。锚定共同目标、共同解决困难的过程让大家对技术问题的理解和认知趋向一致。

“钍基熔盐堆项目离不开任何一个专业、任何一个人。无论哪个专业团队站在台前，背后都是整个团队的合力托举。”周翀说。

自豪：没几个人能“玩”反应堆

2024年6月17日，钍基熔盐实验堆首次满功率运行。这意味着，经过十几年的艰苦攻关，这件事情做成了。

“在钍基熔盐堆功率提升过程中，反应堆怎么控制，系统怎么升温、升负荷，参数调到什么水平，以及操作指令与流程都是我们自己确定的。”周翀说，“我国自和平利用原子能以来，真正有机会设计和决定核反应堆如何运行、操纵核反应堆系统做实验的人不多。所以我们觉得非常幸运，能成为站在一群人肩膀上‘玩’反应堆的人。”

每次功率提升，研究人员都要进行一系列计算分析和预测，然后通过实验验证，利用实验结果修正下一个功率目标的预测分析。“研究越扎实，实验数据越多，后面的预测就越准确。最后我们能以很小的偏差预测下一个‘功率台阶’的参数，也可以推断出什么时候能达到设计指标。”周翀说。

选择：人生没有平衡，只有取舍

2025年11月，全球首次熔盐堆加钍实验成功并获取数据的消息报道后，沉寂十几年的钍基熔盐堆团队开始被公众“看见”。

从最初的基础研究、技术攻关、堆型设计，到实验堆安装、调试、临界、功率提升，十几年里，钍基熔盐堆研究团队没有论文、无人知晓、不被理解。但他们已经习惯了以10年为研究单位，默默无闻，埋头钻研。

调试和功率提升阶段，周翀带领的热工流体力学团队分批到基地驻场。那时，周翀的孩子刚上小学，她连续4年都不能在开学时陪在孩子身边。

“每学期开学我都想给孩子包个书皮，孩子爸爸包的书皮皱巴巴的，我很嫌弃。”周翀笑着说，语气里却藏着愧疚。

谈及被出差切割得七零八碎的生活，周翀感慨：“平衡其实不存在，大家能做的只有取舍。”

“这种经历也是难得的。”周翀说，“如果能换来从事开创性研究的机会，我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

周翀和团队还在继续攀登。2024年6月实验堆满功率运行成功后，他们锚定了新目标——30兆瓦熔盐堆。

“好像又回到2017年夏天实验堆设计方案确定的时候——我们要不断拿出结果、推翻重来、突破新认知。”周翀说，“但这次又有些不一样，我们已经完整地走过一遍，知道自己目前在哪里、面对的是什么、未来要去向何方。”

回首来路，周翀从中提炼出“问题、时间、同伴、选择、抵达”几个关键词，也坚信这是团队未来力量的源泉。

“钍基熔盐堆把我们锚定在热工流体力学这个凯发k8问题上，我们选择了这个方向，走了一条无人知晓、没人相信能走通的路。”周翀说，“我们相信，就像油画中那群攀登者一样，只要做出选择、不懈努力，经历时间的磨砺后，终将登顶。”

（原载于《中国凯发k8报》 2026-04-24 第1版 要闻）